农村集体成员撤销权适用分歧的破解进路

作者:陈思怡  信息来源:本站  发布时间:2018-07-06  浏览次数:3671 [打印此页 关闭此页]

农村集体成员撤销权适用分歧的破解进路

——以《物权法》第63条第2款为介入点

       陈思怡   

 

  集体经济蜕变成为“干部经济”是农村改革与发展进程中,乡村治理机制暴露出的一大问题[()]。个别农村干部利用集体经济谋一己私利,例如低价售地或随意发包土地,歧视新户、区别对待外嫁女等等,严重侵害村民权益,造成权力与权利的冲突和背离。《物权法》第63条第2款虽赋予了集体成员请求法院撤销违法决议的权利,但在实践适用上却面临着诸多尴尬和困境,例如审判尺度不一,审判结果难以服判,执行较困难。此类案件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对立和冲突,甚至发生群体性事件。因此,有必要对《物权法》第63条第2款具体适用中出现的问题进行分析,通过追问其出现的原因,为农村集体成员撤销权制度构建的完善提供有益建议。

  一、实证观察:《物权法》第63条第2款的适用现状

  《礼记‧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唯有调查事物本来面目,研究内在规律,才能将事物研究透彻。故本文采用实证研究的方法,通过对2016年5月1日至2017年5月30日涵盖全国19个省市的110份裁判文书[()](“无讼网”和“北大法宝”搜集)进行样本分析,深入诉讼实践,透视现实的诉讼状况,查找问题所在。

  (一)受案范围: 盲目驳回起诉或不予受理

  集体成员撤销权案件是否属于受案范围,是具体个案中法官首要考虑事项。通过实证分析,发现如下问题:

  第一,法官考虑不周全,说理不充分,盲目认为案件不属受案范围。有56%的法院在裁定驳回起诉或不予受理此类案件时,未进一步释明当事人是否可依据物权法第63条第2款规定行使撤销权,更未就上诉人的撤销请求是否已经超过法定的除斥期间进行审查3)。法官的集体疏漏使得当事人的权利未能得到救济。

  第二,法官认定是否属于受案范围的标准不一。包括集体成员资格认定、征地补偿款分配在内的具体事由,大部分法院认为属于诉讼范围,小部分法院认为其属于村民自治范畴,法院不应受理。

  (二)原告主体资格:认定方式难以服判

  由于撤销权的行使主体只能是集体成员。因此在初步认定属于受案范围后,法院将审查原告是否属于集体成员,再认定其能否行使撤销权甚至能否分配到相关利益。4)样本中,法院对于原告主体资格的审查标准和相关的问题可归纳如下:

图表2:法院对原告主体资格的审查标准

  1.9%的法院依然采用单一的户籍地标准,使当事人难以服判。部分法院仅依照户籍所在地认定成员,而未结合生产生活地、是否纳入其他社保体系等其他因素综合考察,容易将未在该地生产生活的空挂户也认定为成员,或使得已纳入其他社保体系的人员获得双重保障。

  2.忽略论证“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该在本组织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状态,而部分法院仅凭瞬时因素认定成员资格,如拥有承包地、住房、行使选举权、领取补贴、在该地出生等等。单一的瞬时因素虽可作为认证的辅助手段,但仅仅凭此并不能说明“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例如,部分不在该地生产生活的空挂户也可能拥有承包地和住房,在该地出生的人员也不一定在该村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状态。

  3.认定生产生活地的考虑因素单一。由于生产、生活是较为抽象和难以把握的,因此法院应该凭借多个因素综合考虑,而目前部分法院仅凭借一两个因素便认定在该地生产生活。

   () 诉讼请求:是否只允许提出撤销之诉

  法院在初步认定个案属于受案范围、原被告具有主体资格(5)后,关注点转向对具体诉讼请求的考量。因而对诉讼请求相关数据的统计,有利于考察当事人对法条的运用情况,分析法院对诉请的态度。问题归纳如下:

 

 

图表1:一审诉讼请求统计图

  第一,原告极少提出撤销之诉,反映了当事人对撤销救济的不认可。甚至部分法院已向当事人释明其是否将诉讼请求变更为撤销之诉,当事人仍表示坚持原诉讼请求,不行使撤销权。6)从图表1可见,一审单独提起撤销之诉的比例为9.09%。从判决书中可知,当事人不认可撤销救济的原因包括:由于撤销后还须等待重新做出决定,不仅时间耗费较长,其决定结果的不可预见性也为当事人带来了再次起诉的风险。而法院若直接判决给付相应的款项、行为,则能够确保当事人及时得到切实的利益。

  第二,对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是否仅允许通过提出撤销之诉予以救济,法院给出了不同的回答。一部分法院基于如下理由而拒绝受理案件:原告如果认为决定不公正,应当向法院提起撤销该条款的诉讼请求,而不能要求法院直接判令分配权益或确认决议无效。7)如何使用、分配集体资产,是集体经济组织拥有决策权的内部事项,人民法院依法不应当代替集体组织作出决定,8)仅能对是否应撤销决定作出裁判。个别法院认为,提起撤销是给付的前置程序。由于此类法院拒绝受理案件,村民权利无法得到救济。还有小部分法院则认为,给付之诉、确认无效之诉已包含撤销的意思表示,法院应该受理。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仅可以通过提出撤销之诉予以救济的观念实属适用法律错误。(9)

  (四)撤销对象:法院对其范围认定有分歧

  《物权法》第63条第2款规定撤销对象为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委员会成员所作的决定,却并未进一步解释其包括的具体决定形式,因此审判实践中,对于部分决定是否属于撤销对象,不同法院间有分歧。

  第一,对于村民代表会议决议、村民会议决议和村规民约是否属于撤销对象的问题,不同法院间有分歧。部分法院认为村民代表会议决议不属于撤销对象,因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村民会议的决定侵犯村民合法财产权利的,应由乡、镇人民政府责令改正,而不应由法院判决。而另一部分法院依据《物权法》第63条第2款直接撤销了村民代表会议决议、村民会议决议和村规民约。

  第二,关于集体经济组织所做的与外部主体之间决定是否属于撤销对象的问题,不同法院间有分歧。有法院认为,物权法第63条第2款只赋予法院撤销集体经济组织对内部主体的决定,而非对外部主体的决定。而另一部分法院依据《物权法》第63条第2款直接撤销了对外部主体的决定。

  ()撤销事由与裁判思路:同权同利带来平均主义

  法院判决撤销的案件中,84%的撤销理由为决议内容不合法,其余为决议程序不合法。决议内容不合法的案件,通常为集体经济组织经过正当的程序(如村民大会、村民代表大会通过决议),基于不同的理由对特殊主体少分或不分。而法院通常认为内容不合法的理由通常是违反了“同权同利、不得歧视”的原则,从而判决给付村民与其他成员相等的款项。

  然而,“同权同利”原则并没有法律依据。法律并没有禁止集体经济组织根据本村实际情况对村民实施合理的差别待遇。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然而这里的相应份额不等于同等份额。

  此外,“同权同利”原则未尊重集体经济组织的合理自治,并且忽视了成员对集体经济组织的贡献,是平均主义的体现。呆板的公平其实是最大的不公平。人与人并不相同,不能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理解成平等就是一视同仁、人人相等。10)部分集体经济组织依据居民在该村生产生活的年份划分“农龄”,由于农龄越高对改集体经济组织的贡献越大,因而分配待遇也越高。又如对屡次缠访、闹访、聚众扰乱秩序、阻碍了社区的发展的村民少分,这些都本是属于村委会自治范畴的较为合理的做法,决议程序也正当,法院却依据该决定违背了“同权同利”原则,判决集体经济组织败诉。

   ()执行困难: 服判及自动履行率低

  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撤销权相关案件的办案效果不佳,服判及自动履行率低。以海口市琼山区法院为例,2015年截止8月份,执行到位率仅29.9%。11)执行困难的原因有二,第一,法院作出判决时,款项往往已经被实际地分配,导致无法履行生效判决。第二,由于判决涉及到其他村民的直接经济利益,多数成员难以接受,对立情绪很大。执行过程当中稍有不当,极易造成群体性事件。

  二、原因剖析:《物权法》第63条第2款的适用困境检视

  无论是在受案范围上,还是主体资格、撤销对象、裁判方式和执行方面,集体成员撤销权的法律适用均有诸多尴尬和困难。下面主要从司法裁判、法律指引和外部影响三方面来剖析原因。

  (一) 司法裁判问题重重

  法官是法律适用的主体,其思维观念、经验方法和对相关案件的态度,直接影响了集体成员撤销权的法律适用。

  1. 对农村自治的刻板印象。

  法官对农村自治组织有刻板印象,认为成员资格认定、征地款分配、分红款分配等均属于村集体组织自治范畴,拒绝受理案件。刻板印象的形成原因有二。一是村民自治的立法时间早、层级高,深入人心。从1982开始,村民自治便有宪法12)依据,而2007年出台的《物权法》中才首次赋予集体成员撤销权。二是最高院过去作出“不予受理”的相关复函,促成了刻板印象的形成。最高院过去曾作出“土地补偿费争议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的复函13),虽已时隔十多年,并且最高院也出台了相反的司法解释14),但是近年来依然有法院依据该复函裁定不予受理相关案件15),可见其影响之深。

  2.不熟悉适用方法。

  由于相关案件是2013年以后才增多的(见图表3),因此多数法官对于集体成员撤销权的裁判尚不熟悉,在法律规定不完善、典型案例未公布的情况下,法官对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是否仅允许通过提出撤销之诉予以救济、案件是否应该适用集体成员撤销权、具体如何适用,难以凭借经验作出判断。

 

图表3:2008-2017相关裁判文书上网量(16)

  此外,农民出于法律意识较弱、经济负担大等原因,较少委托律师代理案件。而缺少律师协助“发现”关键的事实或真理,法官容易忽视相关的法条和司法解释,从而做出不准确的裁判。

  3.纠纷化解难度大。

  对于该类案件,处置若稍有不慎,则极易引发集体成员之间,或与政府、法院之间的冲突和矛盾,甚至造成群体性事件。因此,承办法官面临着较大的风险和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法院很有可能会通过作出不予受理的裁定,以回避可能出现的棘手问题。矛盾未能及时得以化解,反而越积越多,化解的困难和阻力更大。

  (二)缺乏清晰的法律指引

  清晰明确的顶层设计和相关的配套规定,对于司法裁判无疑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缺乏清晰的法律指引,是集体成员撤销权适用困境产生的一大原因。

  1.存在立法盲点。

  人大常委会未界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根据《立法法》第45 条第1项,由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问题事涉公民基本民事权利,因此,其法律解释权在全国人大常委会。最高院曾经就此问题向全国人大提出立法解释的建议,但是,至今全国人大对于成员资格问题没有出台相关的立法解释。

  2.司法解释语义模糊。

  集体成员撤销条款经常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17)一起引用。然而该解释中“相应份额”如何理解,是指和其他村民的同等份额,还是允许集体经济组织根据本村实际情况,在平等对待妇女儿童的情况下,对村民实施差别待遇。由于司法解释语焉不详,审判实践对此理解不一。

  3.审判参考意见覆盖面有限、可操作性不强。

  关于集体成员的资格认定,目前有相关司法参考意见、地方性法规、规范性文件和相关方案和指导办法。分类整理得下图:

图表4:各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标准

  由上图可知,部分高院出台的参考意见相对于其他文件而言,更全面、合理。然而存在如下问题:

  第一,参考意见覆盖面有限。目前我国只有四个省级地区发布了相关的司法参考意见。而且参考意见没有法律效力。

  第二,参考意见对于部分问题规定不明确,包括村民代表会议决议、村民会议决议和村规民约是否属于《物权法》第63条第2款的“集体经济组织作出的决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是否仅允许通过提出撤销之诉予以救济;撤销权的期间应当适用诉讼时效还是除斥期间的相关规定。

  第三,参考意见的可操作性不强。由于按《立法法》的规定,成员资格属于国家法律层面规范的问题,因此各地高院出台的参考意见均未对“成员资格”做出明确界定,而是要求综合考虑户籍、生产和生活、土地(或权利义务关系)三要素进行认定。但是,除户籍外的其他要素都较为抽象。由于参考意见没有进一步提供细化的裁判操作方式,包括较固定生产生活的“较固定”如何认定,以土地为生活保障如何理解、三要素冲突时的优先考虑要素等,法官对三个要素的认识和把握不同,裁判尺度不好拿捏。

  (三)外部环境纷繁复杂

  任何法律适用都难免受外部环境的影响。下面将从农村案件的具体情况复杂,以及农村集体资产股份权能改革的滞后性两方面,寻找外部环境的影响因素。

  1.农村案件情况复杂。

  首先,全国各地农村地域差别大,文化风俗、习惯传统均不相同,历史状况和遗留问题也较为复杂。集体经济组织、村委会出于收养、婚嫁、搬迁、入户、代耕田地等各类原因,分配时对村民区别对待,案件成因纷繁复杂(见图表5)。其次,近年来,新情况和新问题不断出现,例如随着农村产权改革的进一步推进,股份合作公司内部争议愈来愈多。因此,司法实务难免出现理解不一致、判断不准确的情况。

图表5:被告对村民区别分配的理由统计

 

  2.产权改革滞后导致相关问题不明朗。

  样本中,经济合作社只占被告的四分之一左右(见图表6),说明目前只有部分先进地区进行了农村集体资产股份权能改革,形成了经济合作社,集体成员由概念模糊的“农民”变为了拥有股权的“股东”。其余地区由于尚未推进农村集体资产股份权能改革,集体成员资格、分配标准均不明朗。

图表6:被告类型统计图

 

三、破解路径:完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撤销权的建议

  从诉前纠纷消解、相关立法规定、裁判参考意见三方面着手,优化结构体系、改进现有缺陷、增加具体内容,是完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撤销权的必由之路。

  (一) 改进诉前纠纷消解方式

  1.从成员到股东:改革中资格确认和分配标准的确定。

  目前,我国农村集体资产产权试点工作已经全面展开,计划到2020年基本完成经营性资产折股量化工作。18)集体成员资格确认工作是解决经营性资产折股量化给谁的问题,其是否公平、合理,是改革推进的重要前提和基础,直接关系到改革的成败。建议从以下方面做好资格确认工作:

  第一,将成员资格确认标准定为户籍、较固定生产生活、以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三要素。对于特殊或者疑难问题,充分尊重村集体经济组织的自主权。

  第二,引入农龄作为分配标准的主要指标。由于农龄作为客观标准,易于操作,又与农村集体产权制度相契合,有深厚的社会文化基础,认可度较高,既可以体现集体成员以往的贡献,又能够维护现有成员的权利。19)而且近年来,上海、北京、江苏、浙江等地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已经在产权制度改革中引入了农龄,因此建议将农龄作为分配标准的主要指标。农龄起算时间点可以由各地区根据实际情况决定,以年度为单位计算。

  第三,采用完善的资格统计流程。参考四川、上海的统计实践,设计流程如下:

图表7:成员资格和农龄统计流程图

  以上流程符合民主决策原则。由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全部资产的所有者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而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最高权力机构是成员(代表)大会,因此,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界定必须交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代表)大会民主讨论。只有得到了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表决才得以通过。经两榜公示,成员无异议并签字确认后,再进行资料存档、备案。并且,通过调查小组对于特殊成员特殊对待、重大问题须经讨论的方式,充分尊重了因为各类原因形成的不同类型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时也适应了新情况的出现。

  2.流程完善和调解的引入。

  为了防止法院裁判后难以执行的情况出现,也为了避免撤销权的滥用,有必要完善决策流程,并加入调解前置的流程设计。(见图表8)

图表8:集体经济组织决策和调解前置流程图

  首先,要求集体成员及时提出异议,否则丧失集体成员撤销权的胜诉权。集体成员在参与决议过程中或者在公示阶段,若认为决议事项可能侵犯自身合法权益,就应该及时提出异议,集体组织应作出回应。如果集体成员在决议过程或在公示过程中没有及时提出异议,则丧失向撤销决议的胜诉权。以此可督促集体成员积极参与集体经济组织决策,将问题消解于诉前。

  其次,采用调解前置的方式,充分尊重村民自治和协商。因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发生纠纷的,告知应当先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法院引导当事人前往综治信访维稳中心或非诉讼调处机构进行调解,将矛盾化解在诉前。调解不成的,再进入法院诉前联调工作室,由法院联合国土等部门联合调解。调解过程中,引导村委会、村民小组预留部分款项作为纠纷保证金,提高执行率。协商、调解不成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

  (二)完善集体成员撤销权的立法规定

  1. 出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认定标准。

  在立法方面,首先,各地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或完善地方性法规和规范性文件,摒弃单一依靠户籍的标准,采用复合标准认定成员资格。待成熟后,立法机关可借鉴各地的条例和办法,在民法典分编中,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主体资格的认定制定原则性的标准。

  2.明确撤销权行使期限。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民法室编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解读》中提及:“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故理论上农村集体成员撤销权的行使期限界定为诉讼时效。

  然而,集体成员撤销权应适用除斥期间。目前对于撤销权的行使期限规定一般为除斥期间,这也包括股东撤销权和业主撤销权。并且对于撤销权的性质认定,主流观点也认可为形成权20),而形成权应适用除斥期间。此外,由于诉讼时效会产生中止、中断,导致集体中的大部分人的利益悬而未决,容易造成失衡现象。因此,集体成员撤销权应适用除斥期间。

  集体成员撤销权期间的起算点,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计算,行使长度应定为60天。如此不仅可以保护由于村干部私自决而并不知情的村民,也可以减少撤销权带来的不确定性。由于村民会议、村委会的决定内容直接涉及村民的产、生活事项,长时间悬而未决并不合适,并且,由于撤销后,已发给村民的补偿款成为不当得利,应当返还,这将带来较大的不确定性,因此,为了安定集体成员间的法律关系,建议参考股东撤销权,将权利期间定为60天。

  3.发布司法解释明确撤销对象。

  明确法院有权撤销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和村规民约,以及集体经济组织所做的与外部主体之间决定。理由有二,第一,实际上,相对重要的分配决议都须经村民(代表)会议决议通过,而部分地区的决议存在歧视新户和妇女儿童的情况。明确法院有权撤销相关决议,有利于更好地保障弱势群体权益。建议把《物权法》第63条第2款之集体经济组织所做的决议,解释为包含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和村规民约在内的决议。第二,由于《物权法》第63条第2款并未限定只赋予法院撤销集体经济组织对内部主体的决定,因而不应将集体经济组织所做的与外部主体之间决定排除在撤销对象之外。

 

  (三)出台并优化裁判参考意见

  如前文所述,虽然部分高院出台了相关参考意见,但存在可操作性不强、覆盖面不广的问题。建议增添如下内容:

  一是法院不得以村民自治、给付之诉请不符合起诉要求等理由裁定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相关案件。当事人的给付、确认无效之诉请已包含撤销的意思表示,法院应该受理。裁判应当释明当事人是否可依据物权法第63条第2款规定行使撤销权,并就上诉人的撤销请求是否已经超过法定的除斥期间进行审查。

  二是增加“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地”的具体认定方式:1年以上时间+三个以上要素。通过时间长度和要素数量的要求,将抽象的认定方法具体化。首先,要求须在该集体经济组织生产生活一年以上。考虑到农龄的认定单位是年,建议以一年为标准认定“较为固定”。建议法院考虑三个以上的生产、生活因素,包括承包地、住房、行使选举权、领取补贴等各类因素,杜绝仅凭一两个因素认定生产生活地的现象。

  三是试点部分案件依据“农龄”分配的裁判模式。从已经实际引入农龄作为分配指标的上海等地,试点部分案件依据“农龄”分配的裁判模式。对于没有歧视妇女儿童,未违反法律,程序正当的分配决议案件,法院应当予以尊重,不能强制采用“农龄”分配模式。对于违反法律、程序不正当的分配额决议案件,法院应适用“农龄”分配原则。农龄指农民从事农业劳动的年限,其长短标志着农民参加农业生产时间的长短,可以粗略反映农民对集体经济组织的贡献大小。依据农龄分配能够改善目前裁判中简单平均分配的现象。

 

结语

  农村集体成员撤销权关乎亿万农民的利益。纵观我国三十来年农村改革的历程,保障农民的财产利益,尊重农民的民主权利,是中国农村改革实践所证明的颠扑不破的真理。

  从实践来看,集体成员撤销权制度仍有诸多方面仍需完善。司法裁判文书展现了集体成员撤销权制度运行中存在的尴尬与困境,通过原因的追问和剖析,提出了困境的破解之道。如何消解农村集体成员撤销权适用分歧,促进集体成员撤销权机制的流畅运转,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作者单位: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责任编辑:孙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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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研究"课题组、张晓山:《关于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的几个理论与政策问题》,载《中国农村经济》2015年第2期。
(2)个别法院对于当事人援引的《物权法》第63条第二款没有任何回应,此类案件由于无法体现法院态度,笔者在研究样本中予以剔除。
(3)通常依据的理由是方案符合村民自治原则程序正当且未违反法律规定,故不属于受案范围。
(4)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问题,有权申请镇级人民政府依法处理。当事人不能单独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问题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但法院在审理时可以一并审查。参见(2016)湘13民终1238号民事裁定书。
(5)被告的类型统计数据参见下文图表6,由于争议较少,不作单独展开。
(6)参见(2016)辽0112民初3170号判决书。
(7) 参见(2016)粤09民终1527号判决书。
(8) 参见(2017)粤04民终652号民事裁定书,(2016)粤04民终1142号民事裁定书,(2016)川1123民初1509号民事判决书,(2016)辽0191民初1451号民事裁定书。
(9) 广东省高院在多个再审案件中纠正并明确指出,参见(2016)粤民再358号再审民事裁定书。
(10) 【奥】路德维希•冯•米瑟斯:《自由与繁荣的国度》,韩光明译,中国社科出版社2013年版,第26页。
(11) 关于制定《海南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办法》的议案,http://www.hainanpc.net/hainanrenda/1088/70601.html,2017年7月1日访问。
(12) 《宪法》第 111 条规定:“城市和农村居民居住地区设立的居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委员会是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的主任、副主任和委员由居民选举。
(13) 1994年,最高人民法院所作的《关于王翠兰等六人与庐山区十里乡黄土岭村六组土地征用费分配纠纷一案的复函》中认为,“当事人为土地征用费的处理发生争议,不属于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应向有关机关申请解决”;2002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徐志君等十一人诉龙泉市龙渊镇第八村村委会土地征用补偿费分配纠纷一案的批复》认为,“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因土地补偿费发生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
(14)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1条、第24条。
(15) 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14)宁行立字第2号裁定书中,依照1994年最高人民法院所作的《关于王翠兰等六人与庐山区十里乡黄土岭村六组土地征用费分配纠纷一案的复函》维持了一审做出的不予受理土地征用费分配纠纷案的裁定。
(16) 此表格中,案件量包括系列案中所有案件,而笔者提取的110件统计样本中,各系列案分别只提取一个案件作为代表。
(17)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
(18) 参见国发〔2016〕58号《国务院关于印发全国农业现代化规划(2016—2020年)的通知》。
(19) 方志权. 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界定与农龄统计研究[J]. 科学发展,2013,(04):99-103.
(20) 管洪彦. 关于农民集体成员撤销权的几点思考[J]. 法学论坛,2013,02:153-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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